落实最低收购价是中储粮执行国家粮食宏观调控的重要政策之一。前两年国家正式取消了农业税。那之前,农民必须将部分粮食作为“定购粮”卖给国家,取消农业税后,农民可以自主决定卖给谁,但如果市场价格低于政府制定的最低收购价水平,国家必须实行保护性收购。
表面上看,都是农民把粮食销售给国家,但以前是农民“必须卖”,现在则是政府“必须买”,前者强调农民的义务,后者强调政府的责任。这一点变化,折射出我们对经济社会发展阶段和市场规律认识的深化,也反映了政府执政理念的转变。适应这种转变,从2005年起中储粮总公司连续3年在10多个粮食主产省开展保护性收购,涉及东北玉米和粳稻、黄淮海地区的小麦、南方早籼稻和中晚籼稻,累计收购9200多万吨粮食,通过这项制度性安排,加上其他政策配套,彻底解决了“增产不增收”和“卖粮难”等问题。农民种粮的积极性得到充分保护,才有了从2004年开始的连续4年粮食增产,我们面对全球高粮价挑战才更加从容。
三联生活周刊:但为什么粮食增产,又有一系列政策托底,粮价还在涨?
包克辛:现在仍是可控的上涨,不可控的上涨才真正是问题了。去年粮价上涨是社会关注的焦点问题,加上目前我们统计制度上粮食食品所占的特殊分量,在CPI中节节上升的过程中,粮价问题更加突出。
为什么粮食连年增收了,粮价还要上涨呢?粮食价格不单单由市场供求决定,成本推动、市场心理预期和国际市场走势也有很大影响。换个角度,如果我们没有采取措施,任由国际粮价上涨冲击国内市场,就很有可能导致价格由结构性上涨演变为明显通货膨胀,问题就更严重了。
去年以来,我们按照政府下达的指令,先后向市场抛售了150万吨玉米和45万吨植物油,同时保持常年、定时通过粮食批发市场挂牌拍卖形式,累计销售近7000万吨最低收购价小麦和稻谷,加上我们及时组织中央储备粮轮换出库,这些稳定、持续的市场投放,增加了市场供给、稳定了市场心理预期。如果没有这些强有力措施,即便是粮食供需总量保持平衡,也可能因为一些中间商的囤积投机和推波助澜,造成难以预计的放大效应。
要把国内粮价控制在合理水平并不是一点都不能涨。目前国内粮价水平与快速增加的农业生产成本相比,仍然属偏低水平,农民种粮的比较收益仍然不高。在能够承受的范围内,把粮价提高一些,有利于维护农民利益和种粮积极性。其实这个事情政府已经在做,前不久就决定提高今年小麦和稻谷的最低收购价水平。粮价一头是农民,一头是市民,两方面利益要统筹兼顾。
三联生活周刊:那我能否理解,我们的粮食“紧平衡”是CPI和农民收入双重保证下的一个妥协产物?从一个市场调控者的角度,如何理解粮食的“紧平衡”?目前打破平衡的外力有哪些?如何去继续维持这种平衡?
包克辛:粮食“紧平衡”应当说是我们调控力求实现的目标,是从我国国情和经济社会发展要求出发的现实选择。为什么是“紧平衡”,平衡有余多一些不是更安全吗?粮食生产是一种资源依赖性很强的产业,我国耕地、水资源数量有限,资源负荷较重,能够实现粮食基本自给已经十分不容易。去年国内粮食总产量达到50150万吨,但与不断增长的消费相比还有缺口。考虑到粮食关系到一国政治经济社会稳定,中国吃饭问题主要还要靠自己解决,国际市场的资源可以为我所用,但是不能过多依赖。我想这次国际大米涨价后各国纷纷控制出口已经给我们敲了警钟,“紧平衡”是我们要努力实现的目标。
产需有缺口并不可怕,关键是要力求使缺口不能过大。缺口大了,过分依赖进口,只能被动接受国际粮价波动的风险,粮价作为百价之基,无疑会增加国内经济发展的不确定性。有一些缺口,完全可以通过储备这个“蓄水池”加以弥补,也可以通过国际市场进行余缺调剂,同时为国内粮食价格合理提升留出上升空间。这里面就需要宏观调控,在CPI和农民收入之间取得平衡。
实现“紧平衡”目标,最根本是加强农业和粮食生产。此外我想,应该从国家战略层面对国际粮食安全进行评估。例如,美国的燃料乙醇政策,欧盟要扩大生物柴油使用等等,现在看这些政策对世界的粮食供求格局都产生了重大影响,如果我们对此不进行评估,盲目跟风,必将影响“紧平衡”目标实现。再者,应当在引进外资的同时从国家经济安全方面进行评估。我国在油脂油料产业上高度依赖国际市场,而国内大豆种植萎缩,油脂加工能力被外资控制,增加了我们调控油脂油料市场的难度,这方面的教训应当认真汲取。
三联生活周刊:在通胀压力面前,中储粮在平抑粮价波动上是不是更为不易?
包克辛:去年我们的确一年都在忙,任务繁重,收购、腾仓换库、投入储备,全年都在做。粮食跨区域调运曾经是粮食工作的大难题。过去粮食多的时候,有的地方视粮食为包袱,没人愿意调入粮食紧张时候又不愿意调出,极难协调。从2006年开始,国家有计划地将最低价收购的粮食从产区向销区和缺粮地区调运,先后给中储粮下达了1000万吨的调运任务。由于这部分粮权属于国家,调运的执行主体只有中储粮公司一家,就便于协调,不会出现扯皮现象,所以整个调运效率非常高。
今年国家粮食宏观调控的目标是保障粮食基本供给不脱销、不断档,粮食市场价格不大涨、不大落。中储粮总公司的职责就是全力落实国家有关政策。有充足的粮食储备,供给方面不脱销、不断档应当没有大问题。有国家粮食最低收购价政策托底,粮食市场价格也不会大落,重点是实现价格不大涨。
抑制粮食价格过快上涨,现在主要是采用向市场投放储备粮,增加市场供应的办法。国家在投放方式上在不断改进完善。去年植物油价格上涨过程中,我们在批发市场拍卖了20万吨储备油,却发现石沉大海,油价还在涨,后来我们调查,有的加工商买了以后囤积起来,自己获利,所以这20万吨油完全没有收到预期的调控效果。今年我们就改变办法了,第二次拍卖25万吨储备油,采取定点定向销售,要求加工后直接供应市场,市场油价迅速回落,效果明显。不仅在植物油上,在抛售储备玉米时也采用定向销售给终端用户的办法,尽可能压缩中间环节,让利给消费者。今后,我们还要根据实际情况,改进调控,不断提高执行宏观调控任务的能力。
三联生活周刊:中储粮承担着政策性业务,但同时又是企业,也要完成国资委的经营业绩考核。在调控任务的具体操作上,如何把企业行为和国家宏观调控有机结合起来?
包克辛:从理论上讲,企业是有自身利益的,而政府宏观调控着眼于社会利益,两者之间有不一致。从现实上讲,上世纪90年代,我国粮食流通中一个突出问题就是国有粮食企业“逆调节”,价格越高就越抢,价格低了跟着抛,追涨杀跌,人为造成粮价波动,也形成很大的亏损。
那么是不是企业行为和国家调控就无法统一呢?我认为这个并不矛盾。企业行为取向就是要体现出资人的意志,中储粮总公司的出资人是谁?是国家。那么在市场操作上国家要求中储粮总公司做什么呢?说白了,就是“高抛低吸”——市场上需求大于供给时,价格就会上扬,这时候就需要你往外抛,增加供给,平抑市场反之,市场上供给大于需求时,价格就会下跌,你就要吃进,扩大需求,把粮价托住,而不是刚才说到的“追涨杀跌”。把这个弯扭过来了,企业行为就和国家调控一致了,效益也出来了,中储粮就会成为市场上的健康力量。
去年有段时间就出现了连续性粮食价格较低的情况,这时候就会伤农,会影响农民种粮积极性,进而可能影响农民种植结构变化,导致未来供给风险。我们就大量吃进,通过这种途径把市场的粮价稳住。实际上整个托市价格是经过计算的,产区的收购价加上各个环节的费用,包括运输、保管、人工、包装、物料等,到销区基本保证一个微利,就是不能亏,但是想赚大钱也赚不着。
三联生活周刊:我理解,现在中储粮所做的基本上就是两头调控,销区和产区的调控。对销区而言,就是不断实行适当抛售,以维护销区价格的相对稳定,让它保持有点微涨的态势,涨得过多当然不行另一方面,在产区托市,不让粮价大跌。但这是一个理想状态,我知道中国粮食供应整体呈现出“北粮南运”的格局后,对于产销之间的衔接存在着特别严峻的考验,粮食储备主要集中在产区,销区则严重不足,而运输环节又严重掣肘。往往同一时间,销区粮价越涨,产区粮价越跌,而一旦销区发生供应危机,恐怕平抑粮价波动的风险和难度将大大增加。
包克辛:粮食供求,尤其是大米供求的结构性和区域性矛盾一直存在。结构性主要在品种上,比如这些年优质品种的稻谷消费量增加不少,同时随着城市流动人口增加,籼稻需求又有所回升。
目前比较突出的是区域性矛盾,比如说东北地区是我国粳稻主产区,去年的粳稻商品量达到2000万吨,但由于存在运力瓶颈制约,粮食丰收了运不出去,卖不掉,价格往下掉。前不久,我们已经在黑龙江和吉林启动了粳稻最低价收购,在辽宁也开始临时收储粳稻,阻止价格下滑,这也的确客观反映出供求的区域性矛盾和现实压力。
再比如,南方销区和大中城市消费量大,也是价格形成的地区,但是这些地区的储备库存规模比较薄弱。这其中有历史原因,因为当初建设粮库时就向主产区倾斜,当然,现实原因也不能忽视,现在粮油加工业都向产区集中,如果原粮大量储存在销区和城市,加工就成了问题,甚至出现一些储存在销区的原粮还要拉回产区加工成成品粮的现象。
今年年初冰雪灾害发生,幸亏去年四季度就要求城市成品粮储备不少于10天的消费量,现在看来冰雪灾害中成品粮储备做得较好的地方就没问题,直接从库里调出来供应市场。幸亏这次灾害是在南方,南方的几个产区除贵州之外都存量不少,当地还都有一些大米加工能力,直接出库以后加工好就可以供应市场。如果这种重灾发生在销区,问题可能就比较大了,当地没有什么加工能力,一旦再没有成品粮库存,应对灾难的难度就比较大了。
解决区域性供求矛盾是一个全局性的问题,中储粮总公司有一些有利条件。我们的垂直体系具备库点多、分布广、设施设备齐全的网络,在衔接产销区上具有独特的优势。销区粮少了我们就地投放,并以产区的粮源作为保障产区粮多了我们就收,等运力缓解再补充销区。我们一些库点有加工厂,规模不大,运作灵活。发挥垂直体系优势,需要进一步健全产业链条,往前延伸增强我们在粮食产区的收储能力,往后延伸增强我们销区供应能力,一收一放,产业链就形成了,平衡产销区间供求的能力也增强了。
三联生活周刊:粮食流通体制改革和很多领域的市场化改革一样,是一个权责逐步明晰的过程,中储粮在宏观调控中如何处理和地方调控力量的关系?
包克辛:你所说的中央调控和地方调控,具体到粮食储备制度,表现为中央储备和地方储备的关系。按照中央和地方事权与财权对等的原则,中央储备由中央财政拿钱建立,负责全国范围的粮食平衡和应急处置地方储备由地方财政拿钱,负责辖区内的粮食平衡和应急处置。
按照国家粮食应急预案,如果出现粮食紧急状况,储备粮动用的顺序是先地方、后中央,可以说地方储备是一线,中央储备是后盾。这里面就有一个分工协作问题,各级储备机构之间的功能配置应当调整。
目前我们国家粮食储备分中央储备和地方储备,中央储备这块由中储粮总公司直接管理到储备粮承储企业,地方储备这块在各地可能继续分为省级、市级和县级,这样就形成中央到地方的4级储备。这4级储备基本都是储存原粮,现在看来需要调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