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下，人和镇黄榜岭村村口的一片池塘上波光粼粼，无数个碎白色的光点晃得陈锦年有些眼花，他皱了皱眉，叹了口气，转过身去。细细看去，粼粼的波光和碎白色的光点竟然都是一条条翻着肚子浮上水面的死鱼―――成千上万尾死去多日的罗非鱼。
官方统计，去冬今春的一场雪灾，整个广东省有40万吨鱼被冻死，“我个人推测，其中可能有7成是罗非鱼”，省水产流通与加工协会（以下简称省水产协会）会长邓家焯介绍，冻死的罗非鱼有20多万吨，估计占年产量的近半数量。
但在“陈锦年们”看来，比寒流和冻灾更可怕的，是低迷数年的罗非鱼市场对他们这些养殖大户的打击―――也许，相比之下，寒流和冻灾仅仅是压在他们身上的又一根稻草。
2003年前卖100元的鱼，30元是成本，70元是利润，但到去年，整个反了过来，成本七成，利润三成“。
―――养殖户陈锦年
加入WTO后，关税不能设卡了，国外就提高检测标准或者不断增加检测项目，牵着我们的鼻子走，搞得我们很紧张。“
―――省水产协会会长邓家焯
[起步]灾后试养殖迎来开门红
陈锦年和妻子陈怀爱都是浙江缙云县人，1987年来到广州，最初的六七年，两人以养鸭为生。1993年，两人决定养殖罗非鱼。“当时想得很简单，觉得鸭子的粪可以运到池塘做肥料，不浪费，”陈锦年说，“也可以让家里环境好转一点。”
就在陈氏夫妇做出养鱼决定的1993年，因为寒流，广东省渔业遭受重大打击，大批鱼类被冻死。
筹备一阵后，陈氏夫妇在1994年初承包了白云区人和镇黄榜岭村村口的30亩荒地，开始了自己的事业的新生涯。时至今日，陈锦年仍然对当时的账目记得清清楚楚：一亩荒地一年的租金是400斤稻谷，“那时候村民都怕稻谷升价，所以不收现金，只收稻谷”。找人把荒地挖掘成鱼塘，加上放水等工程，一亩花费约1000多元。鱼塘建好后，一亩水塘的饲料费用在700到800元，鱼苗投入500到600元，“所有加在一起，第一年一亩投入大约3000元”。
同年，每亩水塘即出产罗非鱼1500多斤，每斤卖到两三元左右，“几乎第一年就收回了成本”，回忆起往事，陈怀爱难得咧开嘴，露出了一丝笑容。
[发展]获利增投资似有印钞机
养鱼第一年便是开门红，这让陈氏夫妇喜上眉梢。于是，他们开始不断扩大养殖面积，到去年，他们的鱼塘已分布在人和镇黄榜岭村、长岗村和镇湖村，共330亩。“每年赚的钱除了基本开销，剩下的都投到鱼塘里，有时候还回浙江老家借钱投，”陈锦年说，“最初几年，真的是投得越多，赚得越多”。
提起当年卖鱼的情景，让很多和陈一样老资格的罗非鱼养殖户唏嘘。隔壁镇湖村的陈土法同样是缙云人，也是1994年起步，他回忆：“两车鱼，一车至少1500多斤，凌晨三四点拉到机场路的一个批发市场，不需要半小时，一定卖完，有时要拉两趟，买主去晚一点肯定没货。”
这些养殖户回忆，当年广州饲养罗非鱼的地方基本都集中在白云区，周边很少，其中很多养殖户来自浙江的缙云、诸暨两地。
福亦双至。2000年开始，一批鱼片厂冒了出来。开始是鱼片厂员工，后来是更多受雇于鱼片厂的鱼贩上门收购罗非鱼。陈土法回忆，最初有三四个厂找到他，要大批收购他的鱼，后来鱼贩多得他都不知道有多少了，这些鱼片厂有的在广州本地，还有很多分布于周边的顺德、南海，“早上起床发现门缝里鱼贩塞进来的一张张名片”。
省水产协会的数据显示，截至2008年3月，广东省鱼片厂的数量已从本世纪初的10余家增加到51家。
这些鱼贩收走了陈锦年水塘里2/3的罗非鱼，回厂加工成鱼片用于出口，“收购单价比拉出去卖一斤要便宜几毛钱，但买卖速度快，新赚的钱可以马上买鱼苗再投产”。
2002年，广东省罗非鱼出口1.93万吨，创汇3100万美元；2003年，出口3.83万吨，创汇6100万美元。
陈锦年的事业在2003年初达到了最高峰，鱼塘宛如一台印钞机，几百亩鱼塘给他带来几十万元的纯收入。他在缙云家中盖起了一栋四层小楼，“当时很多人在广州养鱼赚了钱回缙云盖新房”。
[拐点]养殖户暴增贸易壁垒增
陈锦年在缙云老家的房屋，至今还没装修。它在2003年年底刚建好时，罗非鱼市场突然变冷了。
“鱼贩们还来，但少了不少，且也价格一下被压低了很多”，陈土法说。
虽然广东省罗非鱼出口数量和创汇金额仍在攀升。但无论是养鱼的、收鱼的、卖鱼苗的、卖饲料的―――罗非鱼产业链上的各个环节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均大倒苦水，感慨生意难做。在他们看来，2003年是广州乃至广东罗非鱼市场的一个拐点。
“不但白云区养的人增多，清远、佛山，海南，都越来越多。一赚钱，都来了”，陈锦年说。同样来自省水产协会的数据，广东省罗非鱼数量2000年到2002年均是匀速增长，从25万吨涨到27万吨，再到29万吨。到了2003、2004年，这个数字暴涨达到了38万和44万吨，2006年达到53万吨―――6年时间涨幅超过一倍。
“产量和出口额并不匹配，产品价格被压得很低”，邓家焯说。为了抢夺市场，很多鱼片厂开始大幅降低出口价格，“有的甚至只靠出口退税赚点钱”，邓说，“下游出口价格被恶意竞争压低后，上游鱼贩收鱼的价格自然也降下来了，反正养鱼的人多”。
陈锦年和陈土法都感受到了寒意，陈锦年说2003年前他卖100元的鱼，30元是成本，70元是利润，但到去年，“整个反了过来，成本七成，利润三成”。陈土法回忆，以前一条一斤多的罗非鱼每斤最高卖到3.4元到3.5元，去年底时相同产品的价格只有2.5元到2.6元一斤。“过去一斤赚1元都很正常，现在只有两三毛”。
“在其他产品价格大幅上涨的同时，罗非鱼涨得不多”，邓家焯说。
同时，国外对罗非鱼的检测开始日益严格、程序多样。“加入WTO后，关税不能设卡了，国外就提高检测标准或者不断增加检测项目”，邓家焯说，“牵着我们的鼻子走，搞得我们很紧张”。比如，国外经常通知3个月后将新增一个，原有饲养手段等很难达到新检测标准。“可一条鱼长成至少需要半年，我们总不能把水塘里的鱼扔了，重下新苗吧”。
“出口还是相对稳定的，至少养殖户亏本的可能性不大”，广东省海洋渔业局副局长魏平英表示，“2003、2004年开始的市场疲软，是罗非鱼养殖技术又有了大突破，2斤多的鱼都培养出来了，产量大增，可鱼片厂数量不够，产生了矛盾。茂名那么多养罗非鱼的，当时一个加工厂都没有”。
[灾难]难扛高成本雪冻忽又至
出口不畅，收购价低。这只是问题的开始。养殖成本也随着物价的攀升而一路走高。养殖户们反映，以前一包鱼饲料40多元，现在卖到了80多元。
陈锦年拉着鱼去卖时发现，以前半小时卖两车，现在三四个小时卖不完一车，“剩下的鱼拉回来倒进水塘里也很快死掉了”。从2004年开始，他连续三年亏本，以前的利润也都逐渐消耗殆尽，再也借不到钱。
59岁的陈土法干脆降低价格，让附近鱼档老板直接来捞，“卖给鱼贩价太低，自己年龄大了也跑不动，只好再少赚点让他们来拉”。
2008年1月下旬开始，广州继1993年之后再次出现大规模持续寒冷天气。“适值农历新春，各地鱼塘里习惯性养了大批罗非鱼―――节前节后，罗非鱼市场价格每斤差价至少1元。”养殖户称，谁也不愿意错过年后的好行情。
“天气预报不准，一直说是暖冬，我们也没在意”，很多养殖户抱怨。也有养殖户称虽然天气转冷，“但总觉得挺一挺就过去了，迟几天捞能多赚几十万，结果耽误了最后的机会”。
农历腊月二十七开始，各地鱼塘出现了珍珠红鱼（红色罗非鱼）尸体浮上水面―――都是三四天前被冻死的。大约5天后，罗非鱼鱼苗大面积冻死，又过了5天，农历新年初十前后，大批白色罗非鱼尸体浮起。
一开始，陈锦年会在鱼塘边挖下大坑，把死鱼捞起扔进坑里，填土、埋好，可浮上来的死鱼越来越多，他只能把它们堆在池塘旁的路边，任凭腐臭的味道在空气中飘荡。
陈锦年说，他共有30万斤的罗非鱼、50万条罗非鱼鱼苗，再加上3万多斤的珍珠红鱼被冻死，“损失差不多有80万元，灭顶之灾啊！”
陈土法68.5亩的水塘里冻死了6万多条一斤多重的大鱼，还有30多万尾鱼苗，“一开始以为冻死了八九成，后来越捞越多，才发现基本死光了”。
萝岗区天鹿湖的一处鱼塘，鱼老板称他无意捞起水塘里数万斤冻死的罗非鱼，“泡在塘里，随它烂，做肥料。”
[出路]惟恐再遭灾意欲迁海南
由于刺少肉嫩，罗非鱼在国际市场一直很受欢迎。据悉，中国罗非鱼的出口占据了7成，其中60%来自广东。广州本地对罗非鱼的需求一年约2万吨，“很多大型工厂、企业的食堂集体购买，市面上很多快餐店也大批购进”，邓家焯说。
刘耀强是顺德杨氏水产厂的业务员，每年都在白云区大量收购罗非鱼。“不好收了，不好收了。”刘不停地感慨，“前段时间我收鱼的标准是2.7到2.8元一斤，8两起卖，现在收购价已到了4元一斤了。”平时，刘耀强日均可收2到3车鱼，可这两天基本收不到。和刘一样，南海一家水产公司的业务员黄本球也一再追问：“你们那里有没有活鱼？有的话记得马上通知。”
花都区一家罗非鱼鱼苗场的老板张国旗说，眼下罗非鱼苗的价格从每尾两毛八、三毛上涨到了五六毛，“我年前还有100多万尾，现在只剩下了不到30万尾，很紧张”。据他推测，鱼苗恢复正常供应可能要到6月份。
“本地市场会有很大的缺口，价格会升高”，魏局长称，他们现在已经采取了三大措施应对：首先是保护种苗，采取补贴等形式从海南等地引进。其次是保证市场供应，“目前市场供应暂时问题不大，但估计出口这一块会有较大的影响”。另外，省政府组织的工作组将于下周前往各地视察，监督各地对死鱼做出无公害处理。
陈土法说，自己已经59岁了，80多岁的父母还在浙江老家，若实在不行，他决定回老家过晚年生活了，“那么多亲戚朋友，饭总是能吃上的”。陈锦年说，他希望政府能批给他们一些无息贷款，买些鱼苗，度过这一劫。“想搬到海南去养鱼，那里天气暖和，成本也低”。